湖面很静。对岸的树林齐整地长着,树冠向上,根扎进土里,这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但水面把它们颠倒过来——树冠指向湖底,根须伸向天空,在那片倒置的世界里,一切都变得不像它自己,却又比它自己更完整。他看了很久,觉得那个倒过来的树林才是真的,岸上的反而像是某个错误。
他这样想着,坐了不知多久。
这时有人走到长椅另一端,坐下。他没有转头去看,但余光知道那人与他身形相仿,穿着相似的衣服,连坐下的姿势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那人面朝与他相反的方向——背对湖水,望向对岸的树林本身,而不是水中的倒影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。一个面朝湖,一个面朝林。中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,谁也没有挪动。
光线一分一分地暗下去。对岸的树影变深,水中的倒影开始模糊,仿佛两个世界同时沉入暮色里。一阵风吹过湖面,皱纹散开,倒影碎了,又聚,又碎。
他忽然觉得,是时候了。他站起来。几乎是同一刻,长椅另一端的那个人也站了起来。
他们没有对视,没有言语,同时向相反的方向迈出步子。
他走向湖水。水漫过鞋底,沁凉浸透鞋面,漫过脚踝。他没有停。水波一圈一圈向外推开,像是有人在湖心投了一颗石子。他继续走,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他望向水面,想看看自己的倒影,但暮色太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不觉得恐惧,只想走到那个倒转的树林里去——去那个根在头顶、树冠在脚下的地方。
走到某一刻,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。
他停下,转过头。长椅还在那里,空空的,沾着露水。另一端的人已经不见踪影。树林深处有一片暗影,像是刚刚有人走进去的痕迹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继续看,转回身,继续向前走。
而在另一侧,那个走向树林的人也停下了。他回头看去,湖面上已经没有波纹,没有人影,只有一盏不知何时亮起的渔灯,在远处晃动。长椅空着,像从未有人坐过。他看了片刻,转身走入林间,树影吞没了他。
湖面彻底暗下来。星辰倒映在水上,星星点点,像是另一个人间刚刚浮起。长椅静静地待在岸边,等着明天的黄昏。
风穿过树林,穿过湖面,穿过空无一人的长椅,继续向远处去了。